冬日的天空总带着几分萧瑟的清寒,连阳光都显得慷慨,大多时辰被厚沉的云层遮蔽,唯有傍晚时辰,才偶然肯露出一抹温顺的霞光,成为隆冬里最宝贵的稀罕物。这抹傍晚没有盛夏的炽烈,也没有初秋的灿烂,只是淡淡的、暖暖的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,将远处的老屋和疏朗的树桠勾画成一幅昏黄的水墨画,墨色深浅交错,透着岁月沉淀的静谧与坦然。
我站在他乡的街头,望着天边那抹慢慢铺展的傍晚。落日的余晖穿过光溜溜的枝桠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谁顺手洒下的碎金,又像老屋窗棂上糊着的旧窗纸,透着几分熟悉的暖意。北风掠过面颊,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凛,却被这抹傍晚的暖意偷偷中和,让人在清冷中生出几分莫名的依恋。远处的楼宇在霞光中慢慢吞吐了概括,唯有屋顶的概括线被染成淡淡的橘红,像母亲年轻时描过的眉,温顺又亲切。
恍惚间,影象被拉回了老家的天井。也是这样的冬日傍晚,落日斜斜地照进院子,将老屋的土墙染成温暖的赭色。院中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,疏朗的枝桠伸向天空,被傍晚的霞光勾画成清澈的剪影,像一幅精心绘造的木刻版画。树底下,总能看到奶奶佝偻的身影,她穿戴深蓝色的粗布棉袄,拄着拐杖,静静地站在那里,眼光望向村口的方向,像一截枯枝蜷缩成的问号,带着几分孤寂,又藏着无尽的期盼。
那时的我总不解,奶奶为何总爱在傍晚时辰守在老槐树下。直到后来离家肄业、工作,一年可贵回去几次,才慢慢懂得,那佝偻的身影里,藏着的是对孩子最深厚的悬想。她不说思量,却把所有的期盼都融进了傍晚的守望里,风里雨里,寒来暑往,从未停息。就像这冬日的傍晚,看似幽微,却始终坚守着对大地的温顺,用仅有的暖意,驱散着隆冬的凛凛。
如今,我离家越来越远,可每当看到这样的傍晚,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老槐树下那佝偻的身影。那身影,像刻在影象深处的烙印,无论走多远,都挥之不去。我知路,我始终走不出落日下的那个影子,走不出奶奶眼光里的期盼,走不出那份沉甸甸的悬想。就像老屋始终扎根在故里的地皮上,老槐树始终守在天井里,那份血脉相连的思量,也永蕴佑绕在心底,无论时空若何阻隔,都未曾褪色。
傍晚慢慢沉落,天边的霞光慢慢褪去,只留下淡淡的暮色。北风仍旧在吹,可我的内心却暖暖的,像被傍晚的霞光包裹着。我似乎看到,老槐树下的奶奶,还在静静地守望,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慢慢吞吐,却又在我的影象里愈发清澈。她像一尊寡言的雕像,守望着岁月,守望着归期,守着一个关于团圆的想想。
这抹冬日的傍晚,不仅勾画出故里的水墨画,更勾画出亲情的样子。它让我领略,所谓乡愁,不外是远处的悬想与故里的守望,是无论走多远,都有人在落日劣等你回家。愿这抹傍晚,能捎去我的思量,通知奶奶,远处的我所有安好,也盼着早日踏上归乡的路,回到那棵老槐树下,回到她的身旁,圆她一个漫长的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