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熟悉的乡路,邻近山坡拐弯处,我总会习惯性按两声喇叭。早年这两声鸣笛落下,那只通人道的老狗准会摇着尾巴奔来,母亲也肯定站在坡上,望着我归来的方向,眼角眉梢都堆着笑?烧獯瓮瓶得,只看见母亲坐在厨房旁的树荫下,见了我第一句就带着些冤屈:“你是不是上班很忙?怎么三四天没打电话了?” 一句话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,鼻子骤然发酸,我只能蹲下身轻声说:“妈,我这不是回来陪您了嘛。”
母亲的身子,打去年冬天就垮了。想起二十一年前,她还不到五十,就被一身病缠上,茶饭不思,全日闷坐着不措辞。我们带着她从墟场幼诊所查到镇卫生院,再到县医院、市中心医院,最后三次往省城湘雅跑,才算把她从病痛里拉回来,也让父亲紧锁的眉头松了些?扇缃,病又找上了门,不仅让她浑身不得劲,连性子都慢慢沉了下去,没了昔日的精气神。
三弟在厂里做工,只有得空,就会带母亲去路边诊所量血压、测血糖,或是请村医上门打点滴。每次看完,他总会第一功夫给我发微信,字里行间都是急:“哥,妈今天心灵还是不好。” 最让我揪心的是那次,早晨五点天刚露鱼肚白,手机忽然响了,是父亲的电话。他的声音低落又无助,像是熬干了实力:“娃,你妈这一宿,又没合眼。” 挂了电话,我才真正领略,再多的电话问候,都不如回家陪她坐一坐。
影象里的母亲,总是什么都不怕,也总闲不住。房前屋后那片贫乏的地皮,她硬是凭着一双手打理得条理明显,一年到头可贵歇上几天。幼时辰,她把粗布枕巾剪成两片,一针一线缝好给我们当洗脸巾,幼弟总抢着要花色好看的那块,揣在怀里不愿放;为了让我们改善生涯,她天没亮就喊我和大哥起床推磨做 “发粑子”,磨盘转着,她的汗水也顺着面颊往下淌;我幼学六年级参与国庆大合唱,教员要求穿 “上白下蓝”,她攥着家里仅有的钱,带我去集市裁布,直到看着我穿上新衣出门,还反复摸了又摸,怕哪里没弄好。
可此刻,母亲终于坐下来了。从房间挪到堂屋,又从三弟家的一楼转到厨房表的凉棚,她总在找一个能让自己 “轻舒” 些的处所,在有限的空间里辗转,试着忘了身上的疼。我们带她做了不少查抄,也试了各类疗法,可遵医嘱吃了些药,成效却不显著,反而由于副作用,让她变得恍惚、多疑,越发离不开人。早年她打理得好好的菜园,如今荒了大半;洗衣做饭这些事,也全靠父亲默默扛着。有次舅姨来探望,我不由得说:“很久没吃过娘炒的菜了。” 话一出口,才觉出满心的伤感与无奈。
这次回家,我陪母亲坐在凉棚下,听她聊左邻右舍的琐事,说十里八乡的传闻;父亲捧着他的大茶杯坐在一旁,时不断插句话,颁发些他的 “怪异见解”;我给他们讲些能听懂的 “时事”,也说些孩子们在表的近况,哪怕刻意 “报喜不报忧”,只有能换二老一笑,就感触值。那只老狗也还在,趴在我脚边撒娇,要我给它挠痒痒。门前的大垱湖边,仍旧郁郁葱葱,可我内心明显,这片熟悉的景象里,最让我悬想的,还是母亲的安康。
如今每次回家,我都盼着能再听见母亲笑着说 “你回来了”,盼着能看见父亲在田埂上张望我的身影,更盼着有一天,能再吃上一碗她亲手盛出的、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。娘,愿你早日好起来。